西元2005年05月14日
湯麥士哈代
在沒人在思想上比他更陰沈更嚴肅,更認真。不論他寫的是小說、是詩、是劇,他的目的永遠是單純而且一致的。他的理智是他獨有的分光鏡,他只是,用亞諾德的名言,「運用思想到人生上去,」經過了它的稜晶,人生的總複的現象頓然剖析成色素的本真。
如其有人說在他的宇宙裏氣候的變化太感單調,常是這陰凄的秋冬模樣,從不見熱烈的陽光欣快的從雲霧中跳出,他的答話是他所代表的時代不是衣理查白一類,而是十九世紀末葉以來自我意識最充分發揮的時代;這是人類史上一個肅殺的季候……
哈代的詩,按他自己說,只是些「不經整裡的印象」,但這只是詩人謙抑的說法,實際上如果我們把這些「不經整理的印象」放在一起看時,他的成績簡直是,按他獨有的節奏,特另創了一個宇宙,一部人生。再沒有人除了哈代能把他這時代的脈搏按得這樣的切實,在他的手指下最微細的跳動都得吐露它內涵的消息。
哈代的死應分結束歷史上一個重要的時期。這時期的起點是盧騷的思想與他的人格,在他的言行裏現代「自我解放」與「自我意識」實現了它們正式的誕生。從懺悔錄到法國革命,從法國革命到浪漫運動,從浪漫運動到尼采(與道施滔奄夫斯基),從尼采到哈代──在這一百七十年間我們看到人類衝動性的情感,脫離了理性的挾,火燄似的迸竄著,在這光炎裏激射出種種的運動與主義,同時在灰燼的底裏孕育著「現代意識」,病態的、自剖的、懷疑的、厭倦的、上浮的熾燄愈消沉,底裏的死灰愈擴大,直到一種幻滅的感覺軟化了一切生動的努力,壓死了情感,麻痺了理智,人類忽然發現他們的腳步已經誤走到絕望的邊緣,再不留步時前途只是死與沉默。哈代初起寫小說時,正當維多利亞最昌盛的日子,進化論的暗示與放任主義的成效激起了樂觀的高潮,在短時間內蓋沒了一切的不平與蹊蹺。哈代停止寫小說時世紀末尾的悲哀代替了早年虛幻的希冀。哈代初起刊行詩集時一世紀來摧殘的勢力已經積聚成旦夕可以潰發的潛流。哈代印行他的後期的詩集時這潛流潰發成歐戰與俄國革命。
但如其我們能透深一層看,把歷史的事實認作水面上的雲彩,思想的活動才是水底的潛流,在無形中確定人生的方向,我們的詩人的重要正在這些觀察所得的各殊的現象的紀錄中。
原載《新月》一卷一期;收全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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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005年05月11日
近代英文文學
哈代是現存作家中最偉大的一個……。他是一個悲觀的人,詩人兼小說家。……我覺得讀他一冊書比受大學教育四年都要好。
錄自趙景深《近代文學叢談》(新文化書社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出版);收全補三
哈提
我不諱我的「英雄崇拜」。山,我們愛踹高的;人,我們為什麼不願意接近大的?
……連著問我……「你譯我的詩?」「你怎麼翻的?」「你們中國詩用韻不用?」……(狄更生信上說起我翻他的詩)……
我說我們從前只有有韻的散文。沒有無韻的詩,但最近……但他不要聽最近,他贊成用韻,這道理是不錯的。你投塊石子到湖心裏去,一圈圈的水紋漾了開去,韻是波紋。少不得。抒情詩Lyric是文學的精華的精華。顛不破的鑽石,不論多小。磨不破的光彩。我不重視我的小說。什麼都沒有做好的小詩難……。我說我愛他的詩因為它們不僅結構嚴密像建築,同時有思思的血脈在流走,像有機的整體。我說了Organic這個字;他重複了兩遍:"Yes, Organic; yes Organic: A poem ought to be a living thing"練習文字頂好學寫詩;很多人從學詩寫好了散文。詩是文字的秘密。
原載《晨報副刊‧詩鐫》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七日;收全補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