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Xu Zhimo

羅成琰

事實上，中國浪漫主義文學思潮恰恰在這三個方面同西方浪漫主義保持著密切的內在聯繫，也具有主觀性、個人性和自然性。主觀性表現在現代中國浪漫主義文學思潮同樣把情感、想像、靈感提到了藝術的首要位置，並在此基礎上構建了自己的浪漫詩學體系，大量的作品充滿著濃厚的主觀抒情色彩和一定程度上的主觀傳奇色彩。個人性表現在現代中國作家個性意識的增強，主張藝術是自我的表現，追求藝術的獨創性，同時，個人與社會的對立成為現代中國浪漫主義文學思潮的一個重要的主題型態。自然性表現在現代中國作家也流露出「回到自然」的傾向，嚮往人的自然本性和美麗、清幽的大自然，在某種意義上對現代文明持尖銳的批判態度。

雖然現代中國浪漫文學思潮是經由西方傳入，並深受其影響，但從接受美學的角度看，一種思潮、一個作家、一部文本在另一國度或另一文化體系中的傳播，是要受到後者的時代環境、文化氛圍和歷史傳統的制約的，同時，接受者在接受過程中也將積極參與、闡釋和創造。這樣，被傳播的思潮、作家或文本在施放影響的同時，也就被重構了，包括修正它的型態、含意及功能，有的因素被抹掉了，有的因素被強化了。……因此，我們主要關注的是西方浪漫主義文學思潮在中國的獨特的具體實現和轉化型態，也就是探討現代中國浪漫文學思潮本身的特質。

1. 現代中國浪漫文學思潮捨棄了西方浪漫主義的宗教色彩。……中國文化所重的是社會，不是宇宙，是人倫日用，不是地獄天堂，是人的今生，不是人的來世。……因此，現代中國浪漫文學思潮主要表現的是人間的悲歡和苦難，充滿著人間的氣息，……正因為如此，現代中國浪漫主義文學思潮沒有西方浪漫主義那種神秘感、深邃感和哲理感。
2. 現代中國浪漫文學思潮捨棄了西方浪漫主義「回到中世紀」的情緒。……在現代中國作家心目中，西方中世紀文學屬於封建文學之列，他們對此很有反感，而中世紀文學那種宗教色彩與神秘感，也使現代中國作家感到陌生和不適應，……同時，現代中國作家身處新舊交替的時代環境之中，他們當時主要是憧憬理想，眺望未來，而對過去持抨擊態度。……人們當時的文學價值取向主要是從西方借鑒新的文學觀念、文學樣式和文學表現手法。
3. 現代中國浪漫主義文學思潮捨棄了西方浪漫主義的反資本主義的性質。事實上，西方浪漫主義文學思潮產生的一個直接原因，是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物化與異化現象。……現代中國浪漫主義文學思潮同西方浪漫主義文學思潮存在著一個巨大的「時間差」，雖然前者比後者晚出現一個多世紀，但是，由於中國歷史發展的滯後性，現代中國浪漫主義文學思潮所表現的時代主題不是反資本主義，而是反封建。現代中國作家不僅無法像西方浪漫主義者那樣感受到資本主義文明所造成的種種弊端，反而正把它當作自己的理想藍圖而加以謳歌和呼喚。現代工業文明曾經撩撥過現代中國作家的縷縷詩情。……他們（如沈從文等少數尖銳抨擊過現代文明所造成的人性分裂與異化的作家）對現代文明的抨擊和批判在當時是遠離時代大潮的，因而受到人們的冷落和不理解。

1. 現代中國浪漫文學思潮引進了現實主義因素。這種引進在很大程度上是自覺的。……（他們（一大批現代具有浪漫傾向的作家）的生活處境、性格氣質以及文化傳統，都使他們執著現實，親近現實，無法真正地飄逸浪漫。……現代中國浪漫文學思潮便沒有西方浪漫主義的傳奇情調、巨大的時空跨度，放縱不羈的藝術想像，戲劇性的巧合效果。說到底，現代中國浪漫主義思潮是一種平實的浪漫主義。但它又不是現實主義，……現實主義是客觀地再現生活，它是主觀地表現生活。
2. 現代中國浪漫文學思潮借鑒了現代主義成分。現代中國知識界、文學界的一個顯著特點是變化急遽，心態浮躁，試圖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快的速度趕上世界最新思潮，結果，西方近現代的各種思潮在現代中國被匆匆忙忙地過了一遍，而每一種思潮都發展得不充分，不完全，並且各種思潮之間往往彼此滲透，互相浸染，乃至「雜」與「不純」成了中國出現的各種思潮的一個特徵。……浪漫主義被中國作家冠以「新浪漫主義」，這個稱呼表明現代中國作家一方面看到了現代主義與浪漫主義之間的密切的血緣關係，另一方面又覺察到了二者之間的差異。應該說，現代中國作家是立足於浪漫主義的基礎之上去借鑒西方現代主義的一些觀念和藝術手法的，……在詩歌領域，主要借鑒了象徵主義手法，……在小說領域，主要借鑒了西方意識流小說和弗洛伊德學說的理論，……此外，不論在詩歌、小說，還是在戲劇領域，都不同程度地受到神秘主義的影響，作家們描寫紛繁複雜的社會現象和新奇難測的人生命運，造成一種撲朔迷離的美感與飄忽神秘的氛圍，表達一種徬徨、迷惘的心緒和人生不可捉摸、難以理解的慨嘆。
3. 現代中國浪漫文學思潮還從本土的文化傳統中汲取了養料。……中國古代文學中已經出現了浪漫主義的雛形。

現代中國浪漫文學思潮的演變：

浪漫主義文學思潮在「五四」時期曾經形成過一種浩大的聲勢。辭舊迎新、激烈動盪的時代背景，個性解放、人格獨立的社會思潮，以及當時作家們的青春年少、情感激揚，都造就了浪漫主義，使它與當時另一個文學思潮──現實主義構成了雙峰並峙之勢。

眾所周知，在「五四」文壇上高張浪漫主義大旗的是「異軍突起」的創造社。……浪漫主義之所以能在「五四」時期蔚為壯潮，這與創造社諸作家的熱情倡導和努力創作是分不開的。創造社的浪漫主義創作沿著兩個方向展開，一是抒發了破舊立新的狂飆突進精神，煥發出昂首天外的英雄主義氣度，如郭沫若的《女神》；二是展示了知識份子分裂的靈魂與苦悶的心靈，瀰漫著濃重的感傷氣氛與憂鬱情調，如以郁達夫為代表的一大批自我抒情小說。前一個方向在當時是曲高和寡，……後一個方向卻吸引了創造社內外的眾多作家，使得感傷主義一時間主宰文壇。

淺草社的作家主要為創造社對現實的強烈反抗精神和真摯坦率的自我表現以及感傷主義情調所吸引。……（他們）大都是在「五四」退潮後走上社會和文壇的，幾乎還沒來得及充分喊出自己的合理的歷史要求，就被「五四」以後的黑暗現實所窒息。因此，他們的創作便普遍存在著一種強烈的幻滅感，一種苦悶、矛盾的心態。這些作品……更注重對人物內心的刻劃和剖析，更注重吸取西方現代主義作品的表現方法，因而更具現代感。

彌灑社當時也大利提倡浪漫主義，認為……在古典文學還沒有十分驅逐完了的時候，有提倡浪漫運動的必要。並認為浪漫運動就是以反抗一切舊制度舊禮教束縛的運動，是表達個人天才的運動，是以青年人的理想和小孩子的心為唯一永久真理創造的運動。……彌灑社的反抗精神並不十分強烈，它比創造社更具有唯美主意色彩。

新月詩派是繼創造社之後又一個重要的浪漫主義社團，它的浪漫主義傾向是非常明顯的。他們也重主觀，崇尚感情、靈感與天才，也主張個性解放，……新月詩派早期也曾受到創造社的影響。但是，新月詩派的文藝觀及創作都發生過較大的變化，由早期的浪漫感傷一變而為精緻華美，由推崇個性和情感一變而為克制自我和推崇理性。……後期新月詩派的文藝觀與創作在浪漫主義中摻進了古典主義和現代主義的因素，但總的看來，浪漫主義在後期新月詩派的創作中仍佔主導地位。

「五四」時期浪漫主義文學思潮不僅非常充分地表現在上述浪漫主義文學社團中，而且還感染了文學研究會這樣提倡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的社團。文學研究會的作家或者在現實主義的底板上呈現出濃厚的浪漫主義色彩，或者在現實主義的基調中彈奏出幾個浪漫主義的音符，尤其是在他們的早期創作中，具有更多的浪漫主義因素。

浪漫主義在「五四」時期確實曾經洶湧一時，構成了現代浪漫文學思潮的第一個、也是最大的一個洪峰，……但是，隨著社會現實、時代主題和人們審美情趣的急遽變化，作家們紛紛告別浪漫主義。……於是，浪漫主義在20年代中期處於低潮，一度沉寂，現實主義開始佔據文壇的統治地位。

到了20年代後期，浪漫主義文學思潮開始復甦，再度崛起，形成繼「五四」時期之後的第二個洪峰，這就是當時風靡一時的革命浪漫蒂克文學。

我們完全有理由認為，如果沒有西方浪漫主義在美學觀念、形象系列、藝術風格等方面所提供的一整套現成的范式，現代中國浪漫文學思潮的出現將是難以想像的。
14-17

新舊交替的時代本身就具有浪漫性質，它造成了人們情緒和心理上的強烈動盪。
284

然而，通過主觀情感的盡情抒發來表示對現實的狂暴否定和對理想的熱烈追求，往往只具有短暫的激情作用，逐漸穩定的社會秩序或更加惡化的現實環境都將使人們的浪漫激情日益消失。浪漫主義只能完成喚醒人們的歷史使命，而覺醒之後路該怎樣走，必然要由現實主義來深思和探索。
285

梁實秋

我先要說明，凡是極端的承受外國影響，即是浪漫主義的一個特徵。

外國文學影響侵入中國之最顯著的象徵，無過於外國文學的翻譯。翻譯一事在新文學運動裡可以算是一個主要的柱石。翻譯的文學無時不呈一種浪漫的狀態，翻譯者對於所翻譯的外國作品並不取理性的研究的態度，其選擇亦不是有紀律的，有目的的，而是任性縱情，凡投其所好者則盡量翻譯，結果是往往把外國第三四流的作品運到中國，視為至寶，爭相模擬。

陳國恩

浪漫主義思潮與現代派文學，在西方是前後相繼的，在中國卻常常發生很複雜的關係。五四時期，浪漫主義作家在自我表現時偶爾借用現代派的技巧和手法，或吸收一點現代派的文學觀和人生觀，但這並不改變他們創作的浪漫主義性質。
328

浪漫主義和現代主義在中國經常相互滲透，甚至糾纏在一起。
333

在西方，象徵主義是浪漫主義的尾聲，又是現代主義的開端。這意味著從浪漫主義到現代主義，視同一種文學傾向的進一步發展。這種傾向，就是從浪漫主義思潮興起以後，文學不斷地向人的內面世界深入的趨勢。不過，浪漫主義所表現的內面世界是屬於常態的，是一般人都不難理解的激情、憧憬和大膽的想像。現代派文學表現的領域則更為深入，達到了人的潛意識層面，涉及了直覺、本能的內容。換言之，從浪漫主義發展到現代主義，是在資本主義社會矛盾加深、關於人的美好理想破滅以後，隨著精神分析學、生命哲學的出現而產生的一個自然的結果，它們分別代表了文學向人的內面世界深入的不同階段。生命感悟和潛意識的非理性內容規定了現代派文學要採取不同於浪漫主義的主要表現方法，諸如時空顛倒、思維大跨度跳躍、語言的反邏輯組合等，存在主義哲學對人的本質的看法又使現代派文學向抽象的方向發展。但在總的傾向上，現代主義並沒有完全背離從浪漫主義開始的「自我表現」原則，它的生命直覺在非理性這一點上與浪漫主義的情緒表現之間存在著相通之處，只是現代派文學的「自我」更加私人化，與浪漫主義者所理解的能夠在感情上比較容易溝通的自我有所不同罷了。
333-334

中國的情況有所不同。首先，西方相繼出現的浪漫主義思潮和現代主義思潮同時湧進中國文壇，對中國現代作家產生了共時性的影響。由於浪漫主義與現代主義在自我表現這一基本點上有相通之處，兩者存在著親緣的關係，中國的浪漫主義者基於自己真切的人生體驗，在創作中就很容易與西方現代派文學中的情調、感受、價值觀發生共鳴，並且以此為基礎借鑒現代派的藝術表現技巧和手法，因而在他們的浪漫主義風格中不可避免地滲透了一點現代派文學的成分。……在五四時期，中國作家一度認為「新浪漫主義」──現代派文學是新興的文學思潮，正代表著中國新文學的發展方向，要比「舊」的浪漫主義更先進。
334-335

中國現代浪漫主義思潮在中國特殊的文化背景和社會背景下，融合了多種現代派文學的因素，這使它具有了與西方浪漫主義文學不同的「民族化」的特點。
1. 它與西方的浪漫主義思潮相比，顯得不那麼「正宗」和純粹，成了一種開放性的浪漫主義。
2. 它比西方浪漫主義的調子低沉，增加了感傷乃至陰冷的成分。
3. 它初步觸及了人的潛意識領域，涉及到了一些直覺、本能、靈感等方面的內容，增加了作品表現人的精神世界的深度。
4. 它與現代主義的界線有點模糊，這是說不僅現代派文學中常常包含著浪漫的情愫，而且浪漫主義思潮在歷史的轉折關頭每每因為社會環境的壓力和它與現代派文學的親緣關係而向現代主義分流。
339

殷國明

……東西文藝理論交流成了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的一種特殊景觀。……這首先因為理論本身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中佔據著特殊重要的意義。所謂特殊是指中國二十世紀文學發生和發展的文化語境與西方不同，它不僅是一種文化轉型期的文學，而且是在各方面都直接受到外國（主要指西方）文化思潮衝擊和影響下的文學。所以我曾把這種情況稱之為「意識的先導性」。也就是說，在文學發展中，常常在並沒有相應的文學創作實踐作為基礎，甚至文化阻力相當大的清況下，作為理論觀念的意識首先進入了文學，繼而才引進了創作上的變化和反響。所以，中國二十世紀文學總是先有了「主義」的理論（雖然並非是完備和完善的理論）和提法（雖然並非是準確的提法），然後才有了這一方面的創作。
導言，頁3

理論時而被視為推動文學發展，喚起文學活力的靈丹妙藥，時而被認為是擾亂文學思想，衝擊文學創作的洪水猛獸。中西文藝理論的交流引起了一系列文學裂變和矛盾，人們突然感覺到了理論和創作、創作與欣賞、創新與傳統之間的巨大鴻溝……
導言，頁3

……鄭伯奇，就曾有過這樣的描述：「在五四運動以後，浪漫主義的風潮確有點風靡全國青年的形勢。『狂風暴雨』差不多成了一般青年習常的口號。當時簇生的文學團體多少都帶有這種傾向。」（見〈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三集導言〉）梁實秋在1926年發表的〈現代中國文學之浪漫的趨勢〉一文中甚至認為，整個五四新文學運動都趨向於浪漫主義。在稍後出版的《浪漫的和古典的》一書中，乾脆將整個中國現代文學就稱為浪漫主義，把中國傳統的舊文學稱之為古典的文學。
頁324-325

……這些理論（西方浪漫主義理論）雖然呈現出巨大的差異性，卻有著大致相同的思想傾向。（一）全面反對古典主義的創作模式。「……詩人所知曉的一切，不是依靠對他人的觀察，而是依靠在個性的整體包蘊於個性之中起作用的想像力，而且應是『直覺的』。」（柯爾律治）（二）浪漫主義強調文學創作應是創作主體強烈、真摯情感的宣洩，反對造作虛偽，創作要合乎自然人性，而並不是人在文明社會中對象化的成分。
頁327

現代中國的浪漫主義的產生顯然與西方有著不同的背景，但是在追求人性及其思想解放方面有著內在的溝通和共鳴。特別是西方浪漫主義作為古典主義文學觀念的掘墓人，作為既定文學秩序的破壞者和叛逆者，無疑應合了中國五四新文學的現代追求。因為這種文學的思想基調就是反抗封建禮教對人和人性的壓抑和束縛，追求個性解放和自由。
頁328

主觀性極強的中國現代浪漫主義作家，往往憑著自己的主觀印象和時代需要去接受、理解西學的。……他們從東西民族思想的比較中發現了中國文化的一個最大的毒瘤，那便是人的個性泯滅，個人主體精神死亡。這當然不是浪漫主義作家獨到的發現，而是整個五四時代及其以後中國知識界的共識，所以才倡導「人的覺醒」。……在這樣一個新的時代氛圍中，早期浪漫主義作家作為以最敏感心靈感應時代的急先鋒，不可避免地成為個人主義的崇奉者。以個人主義來「立人」，以浪漫主義來抒寫「人的文學」自然就成了他們在文壇上的生存和寫作方式。
頁329-330

如果說西方浪漫主義的情緒軌跡是由感傷主義走向政治激情，那麼現代中國浪漫主義則是時代的革命情緒、民族情感與個人孤獨、感傷同時並存的。
頁335

中國浪漫主義從一開始就沒有，也不可能擺脫現實的制約而走向純粹的個人化抒情。
頁336

以郭沫若為代表的感應時代的社會情緒固然是五四時代精神的要求，但以郁達夫為代表的表現個人孤冷的感傷情緒才是中國浪漫主義的普遍性特徵。創造社和新月派的大部分成員……都自覺或不自覺地接受過郁達夫所開創的創作模式的影響，表現徬徨於人生歧路的孤獨、寂寞、悲涼。
……感傷主義，對於西方浪漫主義來說並非怪物，而是它的本源性傳統，是中小仕紳個性覺醒的產物。浪漫主義只是感傷主義在文學領域裡的衍生物。
頁338

五四新文學作家不但吸取了西方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藝術經驗，而且也吸收了西方現代主義的新果汁，豐富了自己的創作與批評。然而，西方各種思潮的又一個顯著特點就是理論、哲學、風格、情緒的一體性。當新文學作家以拿來主義精神對西方各種思潮兼收並蓄時，既「拿來」了創作方法，自然也會受其思想情緒的影響。思想情緒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世界觀的表現。他們在「拿來」現代主義時，也附帶地拿來了其悲觀、頹廢、厭世的現代世界觀。因此，中國現代浪漫主義不僅擁有現代主義的表現手法，而且它所表現的情緒世界也多了一份頹廢的色調。浪漫主義與現代主義的這種混雜性和模糊性成為了中國現代浪漫主義的又一個顯著特點。
頁342

西方現代派藝術所表現的頹廢主義情緒，乃是一種所謂「世紀末」情緒，表現了西方後工業文明時代人們的價值觀──對現實的絕望、厭世；對人生的悲哀、恐怖。……把浪漫主義和現代主義放在歷史中來考察，現代主義產生於浪漫主義之後，是對浪漫主義的反撥。西方浪漫主義的主題乃是反抗封建專制和神學理性對人的壓迫，爭取平等、自由和個性解放。現代主義則表現出人們對醜惡現實的極端厭惡時，對恐怖經歷的內心經驗，以及對一切價值都感到絕望的情緒反應。如果說浪漫主義還懷有一份真誠嚴肅的人生態度與樂觀向上的追求的話，那麼現代主義則對這一切表現出「惡魔」式的嘲弄。
頁342-343

五四時期的中國，現代化的大機器工業還沒有形成，機械文明的浪潮還遠沒有衝擊到我們日常的生活，新文學作家還根本不具備體驗現代頹廢情緒的充足理由。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用西方現代派中反抗現實的精神來關注自己的時代與人生。……這些消極、苦悶乃至虛無主義的厭世者之歌，是五四狂飆突進主流中的不可忽視的插曲，是五四時代複雜文化心理狀態的表現。
頁343

中國現代浪漫主義就正是抱著這種開放的胸懷去認識西方現代派的。幾乎所有的浪漫主義作家──由於他們留學歐美、日本或深受其文學影響──都不同程度地接受了西方現代主義的影響，所以他們要做「純粹的詩人」、「唯美的詩人」（王獨清語）。因此，中國現代浪漫主義從一開始就一直包含著現代主義藝術的因子。……應該說，追求藝術上的唯美主義是他們借鑒現代派的主要動機之一。……正因為本著藝術借鑒的目的，浪漫主義從來沒有感到現代主義對其自身的牴牾。……這大約與西方世界對浪漫主義與現代主義的區別與聯繫的模糊認識不無關係。……在中國新文學裡，浪漫主義中現代主義因素的萌芽，就是唯美主義的賡續。
頁349

中國現代派在時間序列上與浪漫主義幾乎是平行發展的，但在長時間裡它是依附於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等主流文學而獲得存在的。
頁351

中國浪漫主義不同於歐洲浪漫主義的是，歐洲浪漫主義是建立在對古典主義批判的基礎上的，而中國浪漫主義儘管在精神上體現著反封建文化的特徵，但在形式上卻並不直接表現為新文學與舊文學的正面衝突。
頁354

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相比，對社會的揭示雖然失之朦朧、籠統乃至膚淺，但其直率、大膽乃至偏激，不但能給讀者以強烈的心理快感和極大的煽情性，在洶湧的情緒狂潮中還包裹著更銳利的戰鬥性。
頁355

如果說，十八世紀的歐洲文學是浪漫主義的時代，幾乎構成了一場社會革命的描述，那麼二十世紀的中國浪漫主義文學就遠遠未能構成一個時代，其主要原因還是在於缺乏歐洲那樣深厚的社會文化基礎，浪漫主義理論也未能形成西方那樣完備豐厚的體系。
頁359

西方浪漫主義文藝理論，與其他藝術流派理論相比，本身就有其不確定性。在其中國化的過程中，又與現實主義、現代主義、新古典主義等同時並存，互相影響、滲透乃至鬥爭，使它呈現出一種特殊的存在，既有西方浪漫主義理論的傳承，又有著失真和新的發展。它在二十世紀的中國大致呈現出如下特點：
1. 把人從封建舊道德的束縛下解放出來，維護個人主體的完整存在，是浪漫主義的精神內核。「人的覺醒」，不僅是浪漫主義也是整個中國現代文學共同的主題，但在現代中國新的社會形勢下，失卻了西方浪漫主義所竭力張揚的個人自由意志，而使得功利主義的現實理性在確立「新人」的過程中起著重要作用。……浪漫主義主要不是以一種新的社會思潮的身份出現，而是作為豐富新文學表現能力的新藝術手段而被新文學作家所接受。
2. 浪漫主義崇尚情感抒發，是以情感主義為中心的文藝理論。就像擺脫了純粹個人主義的精神指向一樣，中國現代浪漫主義也擺脫了純粹個人化抒情，而走向了「理性思索參與下的社會感應情緒」，最後走向了以人民大眾為本位的革命情緒。但是，以郁達夫為代表的……個人感傷情緒仍然具有普遍意義，並依此而保存著浪漫主義的本真色彩，保障了浪漫主義作為一種藝術理論的存在。
3. 頹廢主義作為西方現代主義的果汁，為中國現代浪漫主義所吸收，並賦予了新的意義。它已不再表現為對色情與物欲的沉迷，也不再表現為西方中產階級的庸俗與市儈，而表現為對未來烏托邦的憧憬和懷疑。
4. 西方浪漫主義的個人化唯情主義，引導著中國現代浪漫主義走向了唯美主義，但唯美主義的內涵又由盧梭所倡導的自然美趨向了中國傳統文人的美學趣味──古典美，從而形成了中國浪漫主義獨特的民族化歷程。
5. 中國現代浪漫主義，不是表現為對古典主義的反撥，而是表現為與現實主義的衝突和依從。它與現實主義的衝突表現為對所謂「純粹客觀主義」的鬥爭，而與現實主義的依從則是出於對創作主體的自我維護這一目的。
頁359-360